毕业答辩前夕，重庆某高校大四学生周晓芸熬夜反复修改论文股票配资操盘平台，AI特征值（也称“AI率”）从70%降至20%左右，最终获得参加答辩资格。
“那个时候很多同学都熬到了凌晨，就是为了降AI率。”周晓芸说，她正好赶上了近两年高校要求毕业论文AIGC检测的政策。
目前，国内已有四川大学、广西师范大学、河北工程大学等高校发布通知明确对本科生毕业论文的AI率作出规定。如果这一数值超过规定上限，将影响论文参加盲审和答辩。
近日，第一财经记者接触了数十名2026届毕业生，涵盖文理专业，了解到多所高校设定的AI率警戒线多在20%-40%，研究生毕业论文数值还会更低。
采访中记者还发现，多平台出具的AIGC检测报告“误伤”频发。多位学生讲述，自己原创内容被判定为疑似AI生成。为达到毕业要求，他们绞尽脑汁去降低AI率、反复付费检测数值，最后不得不把自己的论文“改烂”。
检测毕业论文AI率原本是为了督促学生遵守学术规范、维护学术研究公平性。而在检测依据和标准不透明下，这一要求加重了学生的经济负担。
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赵斌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，高校不应盲目设定AIGC检测红线，而要让学生意识到他们是使用AI工具的第一责任人，同时明确使用边界、目的与规范。
AI率检测，有学生花了780元
去年，周晓芸所在的高校对毕业论文的AI率设定了上限，不同学院数值不同。她就读的专业是视觉传达设计，答辩时需要提交作品以及论文，查重、AI率均不能超过20%，学校指定的检测平台是维普。
“我的毕业作品涉及民宿的装修风格，论文是对个人作品的文字说明。”周晓芸介绍，虽然她在写作中借助了AI工具，但论文“手搓”含量差不多在80%以上。
定稿之前，周晓芸先把相同版本论文放在PaperPass、PaperYY等平台进行检测，但出现不同的数值，其中有两个平台数值甚至相差在50%以上。
等到4月30日，她的毕业论文被维普判定AI特征值高达80%。她提供的一则截图显示，论文摘要部分被判定为“疑似AIGC生成章节占比100%”。
周晓芸一下子慌了。当天临近毕业论文的定稿日期，她必须提交符合要求的AI检测报告。
她决定使用免费的AI工具来降AI率。输入特定提示词后，她会要求AI工具将疑似AI率较高的部分进行改写，自己也会进行把关。“那天晚上，很多同学和我一样熬到凌晨。”卡在最后时间点，周晓芸的论文AI率才降到20%以下。
没想到的是，答辩之后，周晓芸根据导师建议进行修改，结果AI率数值又“超标”了。
多位受访学生都有类似遭遇。一部分学生强调，他们仅使用AI工具辅助论文写作，很少复制AI生成内容。他们认为，平台给出的AI特征值并不合理，同一个论文版本在多平台检测出的AI率数值不一。一部分原创内容被判定为疑似AI生成，摘要和英文翻译是高AI率重灾区、甚至真情实感的致谢词被“误伤”。
记者了解到，多所高校会提供两次免费检测AI率的机会。为了确保论文AI率能通过学校的红线，这些学生在降AI率后往往会反复检测AI率，开销多在100元～300元。
阿秋是中部省份某双一流高校的研究生，她所在的医学院要求AI率在15%以下，指定检测平台为知网。她介绍，自己的毕业论文一开始AI率在26%左右，完全原创的实验部分、措施部分被识别为AI特征显著。在记者采访的学生中，她的AI率检测费用最多。
“我的论文字数在5-6万，检测了7次左右，不是每次都上传全文，而是上传部分章节，总共花了780元。”各平台检测收费标准不同，如个人进行AIGC检测，知网为2元/千字符，维普为38元/篇并不限字数，而本科生论文多在1-2万字。
一场“开盲盒”的判定：知网0%，维普55%
目前，国内广泛与高校合作的AIGC检测平台包括知网、维普、万方、格子达等。多位学生表示，平台出具的AI率检测报告仅标有疑似AI生成的概率，并未解释判定的依据。他们认为，这类检测像“开盲盒”。
以受访学生提供的知网检测报告截图为例，AI特征显著的部分、AI特征疑似的部分会被分别标红、标棕。
记者注意到，这些平台的方法多是“用AI测AI率”。
比如，知网个人AIGC检测服务系统官网介绍称，系统以高质量文献大数据资源为基础，结合“知识增强AIGC检测技术”和若干检测算法，从语言模式和语义逻辑两条链路，用AI检测AIGC，可快速准确识别学术文本是否部分或全部具有AI模型生成特征。
维普官网则介绍，基于自主研发的AIGC检测技术，可检测出各类主流AI模型生成的文本内容，包括DeepSeek、文心一言、讯飞星火等等。
这些平台宣称的AIGC检测技术和算法机制究竟是怎么样的？记者向知网、维普等平台发去采访问题，截至发稿，均未收到回复。
为了验证检测效果，记者使用DeepSeek随机生成了一篇名为《集成电路工艺演进放缓背景下的技术路径转型与产业机遇》的千字文章，随后进行AIGC检测。知网对这篇100%由AI生成内容判定的AI率为0，而维普判定AI率为55.71%。
赵斌也曾将自己撰写的论文放到GPT zero平台去检测，部分内容被判定疑似AI生成。他发现，行文流畅、逻辑清晰、用词讲究的部分AI率就会飙升，反而是逻辑混乱、更口语化的文字，被判定为人类原创的概率更高。多位受访学生对此深有共鸣。
一位从事AI辅助论文写作的创业者王几行解释，不同平台预训练的素材、模型和算法细节存在差异，这会导致同一篇论文在不同平台检测的结果不一样。“比如不同平台对论文同一个部分的计算权重不一样，有的平台会更多偏向于摘要、结论等。”
他提到，论文存在写作规范和套路，这是毕业论文容易被“误伤”的原因之一。平台模型预训练的素材涵盖经典文章、论文，它们学习过论文的风格，对于相似的语言模式很可能会识别为AI写作。
王几行还介绍，AI大模型主要是基于概率预测。他表示，这种情况下平台本身就无法保证出具的AI率数值完全准确。
在平台判定依据不明的情况下，降AI率变成了一件“折磨”的事情。
阿秋感慨，“改来改去高红的地方还是高红。”周晓芸发现，AI工具会把一些专业术语改成大白话，“比如摘要部分的‘侘寂美学风格’，AI工具会改成‘粗犷、简陋的风格’，失去了原有术语自带的意境。”
为了让检测器“满意”，有的学生会替换掉论文中一部分逻辑词、专业术语、成语等，还会特地打乱句式整齐的段落。
与此同时，随着越来越多的高校实施毕业论文AI率检测政策，AIGC检测成为了商机，平台靠售卖检测服务获益。
知网母公司同方股份在其2025年半年报中表示：“同方数科收入实现同比增长，AIGC检测等人工智能新型业务规模逐步扩大，研发投入规模持续增加。上线AIGC 3.0版本，检测量同比增长超200%。”其2025年财报显示，AIGC检测算法升级，检测用户和销售收入同比大幅增长，个人AI业务总体营收超亿元。
记者还发现，维普、万方不仅提供AIGC检测服务，还提供降AI率的服务，个人收费标准均为10元/千字。而记者拿到的维普官方报告还附上了一份“江湖盛传修改秘籍”。维普、万方官网展示的AIGC降重案例，主要是通过同义词替换或调整语序的方式来降低AI率。
不少学生会因为官方费用高昂而求助于非官方的服务。记者在某电商平台发现，不少商家提供降低AI率服务，收费从几元到上百元不等。
这种无保障的降重服务可能会损害学生利益。在黑猫投诉平台上，目前有几十条涉及AIGC检测的投诉事件，提到“论文AI检测与实际不符、偏差过大”“检测平台虚假宣传”等。
对于平台提供AI率检测又降低AI率服务的行为，王几行认为有“既当裁判员，又当运动员”的嫌疑。
“回归对教育本身的关注”
受访学生并不完全抵触毕业论文的AI率要求。他们提到，AI工具的使用在学习中变得越来越常见，身边的确有人过度依赖AI工具，检测论文AI率存在一定的必要性。
北京某高校的一位法学教授观察到，他指导的学生在论文写作当中AI味比较浓厚。“导师会比较了解学生论文写作，导师也不是神。为了避免学术不端行为，AI率检测能够提示相关风险。”
然而，当平台“误伤”频发、AI率仍是衡量毕业论文的重要指标时，受访学生认为，他们承担了一些不必要的开销。为了能够顺利毕业，他们只能选择无奈接受。
“现在论文写得好不好不是第一要义，查重、AI率这些数值过关才是最重要的。”浙江某高校法学院一名毕业生透露，导师在看过定稿之后就很少再对论文提出修改建议，担心变动直接影响到AI率。
毕业论文AI率引发的争议也受到相关部门的关注。今年5月，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受教育部研究生教育司委托，研制并发布《规范研究生学位论文与实践成果中人工智能工具使用指南》（下称《指南》）。
《指南》提到，高校在“技术检测与标准”上做法不一，且检测技术本身存在局限。治理焦点从依赖有争议的、标准不一的技术检测，转向强化“透明披露与留痕”的更可行环节。文件还称，要明确学位申请人的最终责任主体，实现过程可追溯，以此作为学术评议的首要依据，弥补技术检测的不足。
这种“重过程、轻检测”的理念，在赵斌的课堂上已经开始实践。赵斌曾在2023年就将ChatGPT用于教学。今年春季学期，他采取一种完全不同的考核方式：不检测AI使用率，不要求标注AI贡献度，而是要求学生提交和AI的完整对话记录。
“只要过程是扎实的，结果不会差。”他拿出电脑向记者展示了自己和AI的一次交互实例。在设计教学课程方案时，他把初步方案丢给AI后，AI反问了很多问题，涉及受众、评分细则、学生分组等，有很多细节他都没想到。
“在AI的追问下，我才把这个课程方案打磨到可以落地。”赵斌希望学生能经历同样的过程，“用AI可以，但你要证明你和AI一起思考了。”
“AI正在猛烈改变高校教育的全流程，与其害怕学生使用AI糊弄老师，不如教会学生如何用好AI。”赵斌说，现在需要的是过程性评价，是对学生思考能力的深入观察。与其检测机器味儿，不如回归对教育本身的关注。（文中周晓芸、阿秋、王几行为化名，记者吕倩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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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淑娟
张甜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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